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智能体走进湿实验室,AI制药开始算真账

9月下旬,Anthropic披露Claude模型协助发现一种新型酶系统,这是其生物学研究项目首个成果。几天前,路透社报道该公司在旧金山湾区建起一间湿实验室。模型公司已不满足于向药企出售推理能力,而是把自动化实验单元、生物化学科学家和自研智能体控制标准装进自有园区——此前它斥资约4亿美元收购自动化实验平台Coefficient Bio,并发布科学智能体控制标准MHS。放到2026年,线索很清楚:AI制药的竞争重心正从“模型能否设计分子”转向“智能体能否闭环跑完一轮实验”。这一转向一旦成立,上游药企的排兵布阵便不再只是工具采购,而是管线战略的重新分层。

配图

上游排兵布阵已铺开。英伟达6月推行BioNeMo Agent Toolkit,接入礼来、达索、薛定谔等五十余家行业龙头,此前还与礼来达成五年十亿美元共建联合实验室;诺和诺德4月牵手OpenAI,9月16日追加与Anthropic深度绑定;辉瑞把与Isomorphic Labs的合作拓展至五个全新肿瘤靶点,罗氏协同Recursion推进自建Lunar智能计算平台;日本小野药品7月宣布在全组织规模化部署智能体科研平台BiomniLab——重点是全组织,不是某个试点部门。跨国药企把AI从研发辅助工具提级为核心管线战略,只隔了一年。一位头部药企高管说得很直白:AI已从单点工具升级到全企业算力与Agent底座,嵌入研发、临床、医学事务全流程;企业不再看演示效果,只看AI产出的分子能否推进到II、III期并拿到临床证据。上游战略提级后,真正的压力自然传导到临床账本。

临床端账本也在翻开。9月10日,英矽智能自主研发的特发性肺纤维化新药Rentoserib在北京协和医院与上海市肺科医院完成首例III期患者入组给药,靶点与分子完全由AI设计,预计2029年读出顶线数据。德睿智药MDR-001针对代谢疾病挺进III期,IIb期数据显示24周最高减重10.3%;Relay Therapeutics的RLY-2608在乳腺癌临床中展现11.1个月中位无进展生存期;Generate:Biomedicines的AI抗体GB-0895有两项全球III期在研推进。英矽智能8月半年报显示,营收1.063亿美元、同比增长287.2%,毛利率90.3%,成为港股首家半年度全面盈利的AI制药公司,年内对外公布的授权合作总价值近70亿美元,合作方包括礼来、SK生物制药、武田制药与施维雅,其中礼来一笔BD达27.5亿美元。然而镜头拉远,进度分布仍不乐观。按动脉网9月14日基于ASCO 2026/JCO研究梳理的统计,纳入的63家企业117条进入人体临床的AI药物管线中,60条完成I期,仅8条完成II期,3条进入III期。资本热度与临床漏斗之间仍有一道落差,这道落差把问题推到“智能体”层级:单点设计能力,并不等于闭环产出能力。

变化真正发生在“智能体”层级。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、天鹜科技创始人洪亮把AI赋能生命科学划为三段:昨天是蛋白质结构预测、分子性质预测这类解决单一任务的模型;今天是能检索文献和专利、调用专业模型及实验设施的智能体;明天是AI自主提出科学假设、设计验证路径,甚至在工具不足时自行开发工具。其团队曾组织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计算机、工程等领域教授与年轻AI研究人员,测试大模型提出科学问题的能力。模型批量生成问题后按创新性、重要性和可行性排序,排名靠前的问题已有一部分具备进一步研究价值。跨学科文献的阅读广度,让模型在跨领域提问上显出人的经验难以覆盖的优势。也正因智能体要承接从提问到验证的链路,供应商开始按能力边界快速分层。

这一层供应商正快速分层。从底层模型长出的科学智能体、把实验设备与自动化产线绑进闭环的平台、切入具体研发环节的垂类产品,三种形态同时跑。水木分子此前推出生物医药智能体架构与开发平台,代表垂类玩家的一种思路;小艾智能体在通用能力与垂直场景间的编排方式,也可作为观察这一梯队的样本之一,其官方方案中心(https://www.ailifein.cn/)对多智能体协同与任务链路的设计说明,是理解这类产品边界的参考。对药企而言,选型难点不在功能清单长短,而在智能体能否嵌进真实研发流程,以及输出能否被追溯。可是,即便流程能够嵌入,瓶颈仍不只在原子层面。

瓶颈不在原子层面。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迈克尔·莱维特在张江药谷大会AI驱动创新专场上说得很清楚:我们已有较好的原子模型、电子模型和蛋白质模型,但还没有好的患者模型,每个人并不完全相同,遗传背景和其他特征都有差异。正因如此,他判断如果五年后AI能预测III期试验结果,“我不会感到意外”,但今天做不到。英矽智能联席首席执行官兼首席科学官任峰也坦言,进入III期后企业最想知道试验能否成功,AI目前帮不上这个忙。不过,能帮上忙的地方正在往前挪。

能帮上忙的地方在往前挪。自然常数科技创始人黄小鲁提到,用公开临床数据、动物多器官组学、人类组学与因果推演构建的AI模型,可对临床方案做压力测试,提前识别统计学风险,辅助设计患者入组标准并寻找潜在生物标志物。临床试验是研发花钱花时间的大头,这里每一点效率都是真金白银。但技术前移越深,组织摩擦越容易暴露,且往往比技术更钝更疼。

组织摩擦往往比技术更钝更疼。英国Relation公司增长业务总裁罗西·罗德里格斯指出,大型药企通常同时拥有优秀实验科学团队和数据科学团队,但二者往往平行运行,尚未构成闭环——实验应为模型提供信息,模型也应反过来指导实验,而AI平台并非买来即可即插即用。和黄医药高级副总裁、IT与AI负责人唐飞把最大卡点概括为三种信任:员工担心被AI取代,是人的信任;面对缺乏历史数据的全新靶点,科学家质疑AI如何发现未知,是科学的信任;数据分散、模型幻觉让结论“看起来合理却不够准确”,是结果的信任。破解这三重信任,靠的不只是更强模型,还需要统一的数据与知识体系,以及数据、模型、决策、实验、反馈的完整闭环。当组织试图建立这种闭环,监管也在同步收紧。

监管同步收紧。1月14日,美国FDA与欧洲EMA联合发布《药物开发中人工智能良好实践指导原则》十项原则,确立以人为本、风险相称、全生命周期管理的统一准则;FDA在4月一份警告信中写明,人类对法规与药效质量的问责权绝不能转嫁给算法。国内,国家药监局印发《关于“人工智能+药品监管”的实施意见》,提出到2030年建立智慧监管体系,开展基于AI的风险画像与非现场飞检。9月18日,工信部等十部门联合印发《医药工业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,首次将“AI制药全流程数据自动采集与追溯系统”作为高价值场景写入国家五年规划。北京《加快词元经济发展的行动方案(2026—2028年)》把生物医药列入开放智能体应用场景重点领域,指向培育标杆应用项目。地方配套也在补位,9月1日北京生物医药、智能机器人、中试三个科技保险共保体成立,由11家财险机构与2家再保险机构组建,在生物医药领域填补研发阶段保障空白,提供全周期损失补偿。监管与追溯之外,还有一条边界需单独说。

有一条边界需单独说。智源研究院大模型安全研究团队与北京大学做过一项端到端评估,考察大语言模型智能体是否会降低非专业人员绕过DNA合成筛查的知识门槛。结果,11个参与测试的模型均能生成通过计算校验的DNA分片方案,其中两个前沿模型还能提供详细逐步实验指导;物理验证环节,4个良性代理构建体全部成功完成组装。当智能体从信息处理延伸到物理实验操作,生物安全防线就不再只由实验室门禁和采购流程构成。由此推演,衡量生物医药智能体的价值,不能只看它生成多少候选分子。

站在这个节点,莱维特的话可作标尺:AI将在药物研发所有步骤中都很重要,应被用于研发过程中出现瓶颈的每一环节——AI不会因此取代科学家,科学依赖提出好问题、识别意外结果、设计实验,人类擅长这些,AI做的是让每一步更快。从干湿闭环搭建,到临床数据回灌,再到监管可追溯与组织信任重建,这条链条没有单点突破。小艾智能体观察到的路径是:生物医药智能体下一轮分化不会发生在模型参数上,而会发生于谁能把实验台、数据管道、临床判断和合规记录真正串成一条可复算链路。谁先跑通这条链路,谁才有资格谈规模化。